身外化身
道不二的身体此刻不由自主地在颤抖着,犹如打寒颤,但一点儿不觉得冷。
全身由内而外的高频颤动,快速让冷热两种来自天地不同的能量流相互中合。
体内的神魂也随之激荡,逐渐地与肉身躯壳有了不同频的抖动。四周的虚空泛起一层层能量的泡状波纹,一浪浪地荡漾向远方。
随着抖动的加快,内在自我与躯壳逐渐地彻底分离开,各自有着自己的颤 动频率,道不二只觉得自己就好像要破茧的飞蛾在奋力地脱出故有的壳窍。
天师感知到他的状况,和颜悦色柔声教诲:“ 莫要惊怕,随它,放松,越是刻意,神魂头脑越是纠缠。不要刻意地压制或放纵体内的颤抖,尝试着站起来,但不是用肉身来做。如果站起身比较费力,可以往一侧倒,滚落出身体虽然不雅,但会方便得多。” 道不二几经尝试后,一团虚影从躯壳中翻滚出来,落在水面上,一半在水上,一半仿佛泡在水里,可是也没觉得水是什么有形之物,更不会粘在自己的虚身上,只是似乎密度质地有些不同,多了一点点的阻力,是不同能量密度带来的差异。那感觉就好像走过房屋过道的风口时,可以感觉到不同的气流在空间中的变化。
从身体躯壳中跌落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普鲁沙本体。它很好奇地打量着水面,水面上没有自己的倒影,但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肉身盘坐在水面上, 并且有倒影。灵体在水面上尝试着站起, 行走,跳跃,悬浮,心念一动,潜入水下到幽潭深处:一切清晰可见,但都是以能量轮廓的形式展现出来的。
又一动念,冲出水面腾空悬浮,没有带起任何水花,连涟漪都没有分毫。回头看看自己盘坐着的躯体,仿佛自己与那肉身的头顶有一缕似有还无的纽带彼此相连,可以透过这“ 脐带” 感知到肉身的状态,肉身和灵躯就好像自己的左右手一样。这感觉很奇特,有些分裂,又那么地自然,就好像双手弹琴可以各自做不同的事情, 相互并不影响,也可以彼此协作、紧密配合。灵躯与肉身两套不同的感官体系在同时运作着,彼此并不冲突。
老天师在高石上说:“ 小心些,莫要让肉身睁眼动弹,你现在出的是阴神。刚开始,你的意识还不够强大到同时支撑两个躯体分别做事,先集中意识到这灵躯上来,不要分心。日后你慢慢地凝聚能量,实体化这个阴神,就能像我一样,一个在此处日夜修行,一个出去应对世俗琐事。” 此时普鲁沙正让道不二的眼睛慢慢睁开——道不二的眼里看不见飘在空中的自己,是自己却可以看见道不二。道不二体内的各种能量激荡翻涌,有把灵躯拉回体内的趋势,就好像风筝收线,一股吸力陡然猛增。普鲁沙一惊,赶紧让肉身闭眼凝神,把头脑意识与外在感官宁静下来。
普鲁沙看着盘膝而坐的躯壳,暗自好笑——它是自己又不是自己,这关系很是微妙。“
你上来吧。”天师发话。
普鲁沙看着头顶几米高悬空的巨石,尝试着跳跃,却跳得不高;想要助跑,还是那样,几次折腾都没能上去。
天师看着他在下面折腾,笑了,等了一会儿后说:“ 你心中的道理就是法 则。
你认为什么是可能的,什么就能被展现出来。你的认知还局限在自己 过往肉身能力的记忆与对物理规则的理解上。是这些经验限制了你的想象,世俗中故有的无力感制约了你现在可达成的高度。” 在灵躯内的普鲁沙缓缓闭上灵体的眼睛:之前在肉身内用灵眼观看世界本 就与肉眼大不相同,此刻闭上灵目,用自己的心神去看这个世界,又有很 大的差异。灵眼看到的世界是由流转的能量流与闪亮的能量轮廓勾勒出来 的,而用心神此刻却可以看到驱动这些能量流显像而出的密集晶粒状闪烁。
那些显影的晶粒快速闪烁着,构成明暗疏密不同的成像矩阵。整个空间,甚至整个天地,乃至宇宙就犹如是这晶粒的汪洋。它们就像沙海相互堆叠,但这沙在不同区域密度不同、包含的能量波动不同、亮度不同、显示出的紧密度不同。就是这晶沙构成了山体、空气、水潭与自己的灵体和肉身。
潭水中的游鱼、浮石上的天师、山体外层的草木、远处的道观、道观中行走的人们 …….自己此刻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并非肉眼观见的形象,一 切都是由这些晶沙显影构筑出来的。

原来灵视也是分层的, 在不同的自身状态下, 所见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看似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其实这个世界是多维多元多层相互套叠在一起的。肉眼的可见光与各种滤镜显像出来的只是其百不足一的微末片段。人们周游四海去寻找自己未见过的景色,可却连自己鼻尖前一米方寸间的天地还未能了知全然。
普鲁沙悬浮在空中,看着构成这灵躯的沙晶微粒——这身体与自己在意识界里的那个身体有着显著的不同,意识界中的自己是个纯粹的意识能量,而这灵躯虽然和肉身有着很大的差异,但还是一种意识能量的载具,是被这一界面显化出来的相。
此时普鲁沙的灵躯悬浮在离水面寸许的空中,脚尖垂下点在水面上,犹如绝世轻功高手一般,随着其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水面上光影荡漾,犹如游龙盘旋。
突然普鲁沙好像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灵躯是赤条条的。然后看向浮石之上的天师,他金色的能量四溢流淌开,光辉中人影朦胧,看不见有没有服饰穿戴。
普鲁沙正暗自琢磨,天师仿佛能读心一般,开口说道:“ 鬼神灵怪都是意识能量体,自身的相貌、穿着、性别、声音、饰物都可随意显化或隐去,彼此间想要展现出怎样的法相就幻化成那个样子。不过道行渊博的多数懒得搞这些顽童把戏,就是那样一团光雾。在显身指点世人时,先读心,看看这人信奉什么、脑子里有怎样的故事与形象,然后照葫芦画瓢地显形,省去很多解释。
刚死去的亡灵其实也可以随意显化自身的服饰,但因刚离世,很多尘俗的习惯性思维定式还在, 心中想要什么第一个念头就是去买, 或找人索要。觉得自己死前对自己的最后一次印象,就是自己能显化给他人看的最终形象了。
其实鬼穿什么、用什么、住什么,都是自己心念意识一念生化成就的,当然它要知道自己可以做到这些才会去这样做。
就像现在的你,都没体重了,却跳不上来,你跳不上来,不会飘上来吗?
真是笨啊。”
普鲁沙心念电转,感觉自己身体确实没有重量一般。这次没有跳,而是给自己一个念头——飘起来,然后自己就真的像热气球一样开始向上飘,慢慢地看见了巨石上面的平台,看见了那正中盘坐的金光团。然后自己越来越高,居然头顶到了山洞的顶部洞壁,但洞顶的岩石并没有形成明显阻力, 虽然有一点涩涩的感觉,就好像穿身过水幕墙壁一样,头居然没入了山体里,并且也没有什么窒息或不适感——自己居然可以穿墙过壁,无视这些阻碍了!
普鲁沙催动灵躯在山岩内飘动,感受了一下这种感觉,然后意念聚焦在洞穴中的上师那里,身形沉回洞穴中,轻飘飘地落身在悬空巨岩上。脚尖点地时,又一次感觉犹如踏上水面,尝试了几次力度的把控,不让自己的脚陷入到石头中,用一种很巧妙的力度仿佛踏雪无痕般在地面上走动。
天师老道看他在石头上学步,微笑点头,然后抬右手,手中拂尘一抖,周围空间景色一虚,又随即凝实,四周场景陡变。
道不二四下张望——这不正是自己小时候和地上仙师傅一起住的破道观吗?
地上仙蹲在门口的灶台处,正费力地点柴火要做饭。烧柴的烟火气弥漫在不大的房间中,自己的身高与手脚还是当年几岁时的样子,只是房间里突兀地多出了一个天师老道站在房间中间。
天师看了一眼灶房里忙乎着的地上仙,然后又一抖手中的拂尘,也幻化成了地上仙的模样,把幼年的道不二都看呆了。
化身成地上仙模样的天师起身走进灶房, 身影和地上仙师父交叠在一处,融为了一体。
然后只见师父地上仙从灶台处起身走了过来,问自己今日的功课是否做完了。那神情、那语调、那动作,是那么的熟悉。普鲁沙眼眶立刻湿了,喉头哽咽——太多年没有看见与听闻到他的音容相貌。
只见师父去床头翻找,嘴里说:“这衣服刚穿半年怎么小了,我也没两件衣服能给你改来穿了,先凑活穿这件吧,大就大些了,明年、或许后年就能合身了。”说着从褥子下边抽出一件补丁罗补丁的旧道袍给幼年的自己披上。幼年的自己一头扑入师父的怀里……
眼前一黑又一亮,只看那里人还是师父。
天师手拿拂尘又一搧,场景切换到了前两天和天师夜谈论道的道长小院— —还是道长的那个房间,还是那个场景,天师坐着,自己在行礼讨教。
普鲁沙一愣, 凝眉思索:“这是?”
天师笑着说:“ 当你离开了肉身躯壳的束缚,进入到时间的裂隙中来,再打破了空间的屏障后,时空就只是一连串被定格住的资料影片,任由你切换穿梭。对于灵体来说,所谓的未来、过去、现在、这里或那里,都是意念中的场景,一念所及即刻就到。不过想要进入到某一场景中去,首先你要能锚定那个场景,好做为意识聚焦的焦点来使用。如果你从来没有见闻过它,那就只能随机撞大运了。
灵体是可以读心的,你的思想里有什么,它就能利用这些资讯来营造出你记忆中的场景和人物,惟妙惟肖,因为这都来自你的记忆,所以你当然不 能看出丝毫破绽。但这些场景都犹如梦境,并非实有,当然经历这幻境的人自己是无法认知到这是一梦的。
虽说灵体可以随意穿梭在时间轴上的过往与未来,但意识频率较低的灵体比如鬼魂,对未来的可见度是极其有限的。可见的宽广度与自身修为的高度成正比。多数鬼是鼠目寸光的,不然也就不会留下来做滞留灵了,看不清又看不开才会留下走不了的。所以有些修行者搞了一个鬼通,请小鬼给自己做仙人,听信它们的鬼主意,那确实可以显很多神通的,但前途也是堪忧啊。
灵体是有瞬移能力的,就好像你梦中切换场景一样自然,一念所及,你就进入了某一个场景中、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只要你心里有那个地方,你就能瞬移到那个地方;只要你心里有那个时间点的记忆,你就能再次进入到那个时刻中去重新经历。
作为灵体,你可以随意幻化出自己想要展示的相貌与服饰,甚至性别与年龄。相貌的造型可以用自己本身的,也可以先读取他人的记忆,并化身成其记忆里最亲近的人,说出或做出那人记忆中最熟悉、最标志性的话语和动作。那些装神仙的游魂野鬼最善于用这样的手段,装成善男女的已逝家人,骗他们的香火钱。凡人是看不出破绽的,因为和他们脑海里的记忆是那样地吻合。
此外,作为接引灵的魂体在去接引新近过世的亡灵时也经常用这招——显化成其已故的亲眷、爱人、子女乃至其信仰的仙佛,带亡灵回灵界。这些 凭借着死者记忆演绎的家人,真的惟妙惟肖,这会省去接引时因亡灵不信任接引者而导致的诸多废话麻烦。
作为意识体,不光可以随意幻化自己的样貌与服装,周边场景也是可以随 意生成的。只要你心中能勾勒出场景的大体轮廓, 幻境就能被生成出来。被生成的场域大小随心意与意识强度而定。有些人觉得自己死后当下地狱,要经历阴间、鬼都、喝孟婆汤,那就会自己构思出这些来,让自己去经历 它们;
地狱中你觉得应该有什么就会显化出什么,你觉得自己当遭什么罪,就会体验怎样的经历。
同样的道理,宗教信徒们也利用他们的集体意识信念,为自己设立出了一个个不同的宗教天国、天堂、天府等,里边也都一应俱全,你想它该是怎样的,它就显化成那个样子。 当然这些种种经历都是幻境,与我们这里一样,是自己的意识营造出来满足自己体验需求的游戏场。
有些人说这里就是地狱,或说是监狱,有的人说这里的人间是世俗,也有人说这里是道场是教室,更有说这里是试验场的。其实都对,你来定义你的世界,并且去按照你的渴望去体验自己定义出来的东西。一念佛魔,一念天堂地狱。这就是言出法随。
这里到底是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你我的一场梦, 也就仅此而已。
一场幻梦,梦中有梦而已。
所见非真、所闻非真、所梦非真,但一切又都是真的。经历是真的,记忆是真的,感受是真的,领悟也是真的。但凡经历过的都是‘真’的经历了,能被自己记住、有了经验、让自身因此受益的就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持续在无聊的重复中糊弄着自己,为了虚名假利争来斗去,看似赢得了万世瞩目、富可敌国、左拥右抱、儿孙满堂、名垂汗青,那才是假的呢。因为历史并非是单一线性的,所有的可能性都同时发生着,并且每一个都同样地真实。你只是选择了一版与你自身意识频率最匹配的历史剧,成为了其中的一个角色而已。
你确实参与了历史的书写,也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某一版历史的走向,但这只是系统中万千可能性中故有的一种备选方案而已。在我们这个层次阶段上,还没有能力与力量脱离现有矩阵的已有运算规划,创建出一个全新的矩阵底层逻辑链, 展开全然不同的世界线。
我该教你的、能教你的就到这里了。这就是你曾教会给我的,今天我又还给了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意思,你成就了我,我又成就了你。
好了,你的朋友看来已经等得心焦了,你也该回去了,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天师拂尘大袖一挥,小院、房间、天师等等都消散不见了。
普鲁沙只见四周一切景物都开始雾化成浓白色的粒子,然后脚下一空,支撑自己灵躯的空间力量突然消散无踪,自己感觉身子一沉,快速地从云层 中坠下, 砸入回肉身之中。那感觉就好像是突然被塞入到一件不太合身、窄小的铠甲内,四周紧巴巴、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自我意识一阵恍惚, 然后清晰地感到内耳迷路上线,身体定位感在重启,并快速地确定着自己的姿态位置;大脑与自我意识融合, 相互交换信息,肉眼与耳朵的信息首先涌入;然后体感快速自检着全身状态,各个器官逐一被感知到,并快速地完成自检,汇报着当前的运作情况。
一股窒息感被明显地感受到,让道不二下意识地突然猛吸了一口气。心脏此时怦然而动,自己的眼睛惊恐地睁开: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但自己好像有了双重视力,此刻不需要闭眼,眉间的灵目也可同时工作,两套影像系统把眼前的景物用不同的成像方式同时发送给自我意识。
身体的躯壳虽然感觉得很清晰,但就是不能动,全身肌肉的自检与上线速度明显要滞后很多,舌头眼球都不能动,但自己却能看清四周的情况,这很诡异。
只见眼前从钟乳石上滴落的一滴水滴,突然从悬停状态继续滴落,不远处 一只飞虫又开始继续振翅。时间的流逝从极慢到慢然后恢复到正常的流速,自己的心脏开始连续地搏动起来。
一口浊气被自己吐出,再想吸气时身子呼地一沉,又一次失去支撑力,沉入漆黑的深潭水中,一连呛入了好几口冰冷的潭水。道不二奋力挣扎,慌乱间手舞足蹈。
就在拼命挣扎之际,突然只觉得脸上一痛,火辣辣的。黑暗无边的深潭突然射入一道道强光如箭,这光搅碎了黑暗的空间。随着空间的碎裂,潭水消失,四周的景象慢慢凝实显化出来—— 自己是站在山道旁的大树下,眼前两人分别是疯和尚与穷书生。刚才那个耳光就是和尚抽的,他的手还没放下,看来随时准备下手反手再给自己来一个嘴巴。
书生看道不二眼神从空洞的呆滞恢复出神采,惊愕的表情伴随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困惑——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疑惑显露无疑。
书生关切地问:“道友你没事吧?刚刚你出神发呆好久,我俩以为你在想心事没有打扰。可是刚才突然又哭又笑的,最后甚至手舞足蹈拼命喘息,可吓人了。” 道不二疑惑地搜索自己头脑中的记忆——刚刚经历的一切如此鲜活真实,至少感觉在那山洞里渡过了十多天,怎么……难道都是……
一阵恍惚,回想着,琢磨着,自己嘴中呢喃:“刚才,刚才?”
“ 是啊,就在骑牛老道化虹飞升后,你就跟失了魂似的,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吧。起初我们不想打扰你,可是你闹得越发凶了,路人还以为你被老道虹化吓出了失心疯。”穷书生觉得自己的话道士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
道不二心想:刚才我明明奔跑上山,然后入到那山洞中。修行经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恍惚一梦吗?
他急忙摸摸自己身上的道袍,是干的;掐掐自己的手背,真的痛。转身回首看,山道上的香客们还在爬山,或相互议论着刚才看见的天地异相。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一切都如常又真实,可刚才的经历也都如此地真实啊。
想不通,头晕晕的,头顶隐约有钝痛的感觉持续着,就好像有谁在用力地按压着那里。
此时的道不二印堂和头顶发髻里,两处没了骨头的穴道,正在不为人知地随着气息而起伏脉动着。淡紫色的金光气旋不急不缓地自动在其身体周围旋转,形成一个大大的蛋壳。疯和尚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淡金色的蛋壳,若有所思;而穷书生与路过的香客对此却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