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二走街串巷,沿路乞食。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极少需要食物了 ——每日三餐靠集聚日月星辰之光华,就不会感到饥饿,甚至全身都暖烘烘的。就连在大风雪中穿件单薄的道袍和夜宿雪堆里也不会觉得寒冷。
他在走访各个名山寻访隐士或名师的过程中,随缘点拨了一些世人,而是否有这机缘被他送上三言两语,就看事主自身的心境造化了。
有人轰他,有人放狗咬他;有人冷眼待他,有人红白喜事、寿辰随意地施舍点儿给他;还有人一心求功德福报,很有目的地施舍他,然后享受自己的慈悲心。他不憎、不媚这些人,不悲、不喜地看着世间百态、人心冷暖。若有穷家小户平易近人,热心相待,给他留宿吃食,他就在那家刻意地多叨扰几天,看看这家人的眉眼高低,几时会对他心生厌弃。
还真别说,确有那心性纯良的, 自己本不富裕却慈悲,同理心无碍通透,他就会找机会把自己平生所悟的天地道理说给这样的人家听。至于个人造化能懂几分、日后有多少受益,随缘就是,他也并不在意。
就这样走走停停的,今天他来到一个小镇子里。这附近有连绵万里的山区,小镇则在山口处,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地,因此很是热闹。眼见日落西山,黄昏中家家户户炊烟四起,不时有半大小子在街上疯跑而过,追逐打闹。
眼见日落西山,黄昏中家家户户炊烟四起,不时有半大小子在街上疯跑而过,追逐打闹。
道不二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黄铜碗,碗里有半碗菜粥和一张不大的干面饼。他在街边的一个墙角处席地而坐——菜粥还热,是刚从一户人家里要到的晚餐。
在他身边还蹲着一个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碗,一言不发。这人身穿破烂的袈裟,光秃秃的头皮上都是脓包癞疮,那样子比道不二还狼狈几分。
这人中等身材,不算太瘦,相貌普通。蹲在一旁一句话不说,但肚子里不时咕噜噜、咕噜噜地叫着。
道不二往一旁挪开几步,往热粥里吹气——太烫,一时还喝不了。那和尚也跟着挪过来,又蹲在近前,一言不发地盯着碗里的东西。
道不二对着他一皱眉头,说:“你倒是去要你的啊,在这里缠着我干嘛?
”那和尚友善地一笑,两手翻开,做出接碗过来的姿势,那意思好像说:我这不正向你要着吗?
道不二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手中的碗倾斜了一些,意思是我给你倒一些。那和尚在自己浑身上下拍了一遍,俩手一摊,那意思是自己连化缘用的碗都没有; 然后两手合并当碗,示意道士往自己手里倒粥。
道不二皱眉:这粥还烫,他手哪里承受得了。犹豫了一下,把热粥碗放在地上,拿起在粥里泡着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癞头和尚。可是没想到那和尚不来接这一半的饼,却直接拿起地上的粥碗,也不管烫不烫嘴,一仰头半碗粥直接都给喝了。
道不二都看傻了,第一直觉不是粥没了,而是这人的嘴是不是给烫烂了啊!就这一发呆,那和尚把碗放在了原处,手一抬又接过半个饼,直接都放嘴里含着。
道不二被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气笑了,一时无语,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小饼。而那和尚正很费力地嚼着嘴巴里的干饼,眼睛却盯着道不二手里仅剩的那半个小饼, 那意思仿佛是说: 你不饿的话, 我还能吃。
道不二把泡软的那一部分小饼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地干嚼,而和尚把嘴巴里的饼一仰脖,也不管噎不噎得慌,直接给咽了,继续伸手朝道不二要剩下的部分。
道不二被气得笑出了声——这饼本就不大,现在手中的饼也就原先的三分之一吧, 从中间又掰了一半,递给和尚; 自己把另一小半放入自己口中,然后在道袍上找掰饼时掉落的饼渣,一粒粒地都吃了。
那和尚也不客气,接过来最后的一小块直接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忽然他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只见这和尚的身材就像是气吹的一样,突然胖了起来,变成了一个营养很好、富态干净的胖和尚。那样子看上去再饿上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事。

道不二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胖和尚,心里有气: 这家伙练的什么奇怪功夫,一个人闭气缩肚子好理解,怎么能连脸上的轮廓都随着改变呢?这和尚看来有些古怪。
癞头和尚这时咽下口中的干饼,摸摸自己的肚子——那肚子比原先大了很多,可是还在咕噜噜地叫着,好像刚才吃的东西都塞牙缝了。和尚指着地上的黄铜碗,又指指街上的住家,那意思让道不二接着去要去,他没吃饱。
道不二摇头苦笑,把碗往前一推,那意思: 你想吃自己去要, 碗我借你。
那和尚一怔,然后起身对道不二一拜,拿起了铜碗,用自己的衣服把碗仔细地擦了一遍。碗上的黄铜跟新的一样,犹如黄金铸造。他直接把碗收入怀中,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烂的线装古书,还假惺惺掸了掸,伸手递给道不二,意思是:我不白拿你东西,咱俩换。
道不二对他把碗给收入怀中的举动很惊讶:这人做事也太没有底线了吧!
可是看到他拿出的古书,却是一怔——这和尚拿出的竟然是一本道家的经典,看残破程度和纸张的质地,可是有年月了。书的封面已经烂掉了大半,只留下“德经”俩字,要知道德在佛家的经典里,是没有这个名词概念的。
道不二看着癞头和尚手里的古书,正自思量;和尚抖了抖手,作势要收入怀中。道不二赶忙接过古书,开始翻看内容;而和尚笑得很开心,隔着衣服摸着自己怀里的铜碗,好像刚做了一笔大赚特赚的买卖一样。
如影随形
这时夜色慢慢笼罩,家家户户关门上板。小镇上不时有婴儿的啼哭和土狗的吠叫。街道上安静冷清了下来,只有打更人每个时辰走过一遍。
在墙角处,一僧一道靠在墙上各自打盹,一夜无话。鸡鸣报晓,慢慢地街道上来了樵夫、菜农,小镇又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往复。
道不二醒来,看着身边还在酣睡的胖和尚。不知何时他依偎挤靠在自己的身上,嘴巴里不时呢喃着含混的梦语。道不二半个身子被他压得发麻,可是如果自己一动,这家伙多半就会倒下摔个大马趴。他几次尝试把他的身子挪靠到墙上,可是这家伙犹如千斤巨石一般,根本搬不动。
道不二心想:我是欠了你的。这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家家户户的门户吱呀呀地打开,买卖家开始卸掉门板,动静越来越大,你还不醒过来吗?
可是等了半天,这胖和尚非但没醒,还打起鼾来,睡得更香了。道不二无奈又无聊,拿出怀里昨天得到的书翻看。
书中内容他读过,是《道德经》,只是这本书很奇怪:书中的段落次序与自己之前看到过的版本大不相同,而且很多处的文字与自己看过的版本也不一样。这些关键字的差距,完全改变了经文的意思与引导的走向。短短十几页纸的薄书的五千字里就有七百处大不相同!难道这是一本伪经?亦或自己之前看到的才是伪经?
这本道家的基础经典,可是化生出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础,差毫厘就谬千里,更别说差出这么多,几乎小一半的内容都被偷梁换柱了。
道不二仔细研读经书,辨识这些精简但深奥的道理。快到中午,靠着他睡的癞头和尚才醒过来。醒来后的和尚揉着自己的肚子,伸了一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一旁的道士,好像在努力地回忆些什么。突然双手护住怀里的铜碗,一摸还在,放心了。
道不二看他睡醒了,赶紧站起来,活动一下被他压麻木了的后背,笑着说:
“你醒了,那我要去赶路了。那碗你留着吧,我再去找一个吃饭。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入闹市, 消失在人群中。心想: 这个和尚做事太没谱,这本经卷我要好好研究一下,跟他在一起什么事都能发生。
一天转瞬过去。下午,道不二找了一个小土地庙,和土地公公借了一个装香灰的碗,准备寻处晚饭。刚拿起那碗,抬头一看,那个和尚笑眯眯地远远朝自己走了过来。
道不二干脆原地坐下,心想:让他先走,自己挑个其它方向走。可没想到那和尚来到土地庙,也坐下来休息。
道不二看他坐下,自己起身往前走,走出三四十步回头一看,那和尚不紧不慢地跟上了自己。
就这样一连数天,他去哪里,和尚也去哪里。和尚也不主动去化斋,道不二要是偶尔碗里有个肉星,他也照样吃,什么都不讲究,可是始终也不说话。奇怪的是,他想要干什么或想要表达什么,道不二都能明白,好像有一种默契似的。
就这样,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两个月后的深夜,道不二在沉睡。癞头和尚望着星空,自己盘坐在道士身边,把自己的右手放在道士的天灵盖上,左手结了一个手印,然后慢慢地调息入定。
在梦里,道不二仿佛又回到了那烈焰腾腾的房间,自己仿佛游魂一般,看着家丁在呼喊救火;然后一闪,自己走在山路上;又一闪,自己在和老师父“地上仙”一起在道观里生火煮饭——那时自己十四岁,是出走前的最后一餐。自己吃得很忐忑,怕师父看出自己的计划。其实师父早就看到了自己藏好的包袱,还偷偷地往包袱里多放了一包炒面,趁自己睡觉的时候,加固了自己的草鞋。
梦里道不二哭了,到现在他才知道当年师父一切都知道,也知道他需要也必要去经历。当年的自己真的是太“二”了,总觉得自己是大男人了,这一山一观的天地过于拘束乏味。
时间继续倒流:道不二在道观里和师父学认字,师父一遍遍地在说他对人生的领悟……自己在蹒跚学步,师父在一旁笑着熬米糊……
天地一暗,自己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可以听见心脏咚咚地在跳,肠子咕噜咕噜蠕动,好挤呀,伸展不开的样子。
画面又一转,一张大脸遥遥地看着远方,手里像捧着什么东西一样,看得出神。从这大脸中,一道光射入它面前的旋涡。

画面又一换,一棵大树通体光亮,犹如活物,在和遥远天际边的什么人对话。两者说话的声音嗡嗡隆隆地在空间内回响着,听不清楚。大树管那个天地间的虚影叫“史匹擦”,而那个虚影称呼自己这棵大树为“普鲁沙”。
虽然听不见大树与天地虚影的对话内容,但可以感觉到大树渴望获得进一步的意识认知成长,它渴望理解更深一层的天地奥秘。它对西方的宗教体系很失望,想往古巴比伦、古埃及或古东方的奥秘,渴望另辟蹊径,来打开自己的认知局限。
大树说:“整片树林都源自我的种子,而今我却不再是秀林之木,我渴望获得更广泛的经历和认知,再一次地可以引领自我的意识潮流。” 那个叫“史匹擦”的叹口气,悠悠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又何必争谁是自我团体中的话事人呢?或许你真的应该去经历些东方的智慧。去吧,经历后,你或许会明白的。” 突然道不二睡梦里打了一个冷战,然后醒了过来。看看附近的景色、旁边盘坐的和尚, 自己不由得觉得好笑:自己原来是一个化生为人的树精啊!
那旁边的这个和尚是谁呢?刚才这个梦也太古怪了。
其实道不二从小就经常做各种怪异的梦,一小儿他还觉得自己是一个狮子精, 甚至还问过师父玉皇大帝和上帝哪个官大,师父都不知道上帝是谁。其实那时的太二自己也只是在梦里看见过,自己穿着古怪的服饰在一个大教堂里礼拜着上帝和十字架。
洞天福地
道不二再睡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看着眼前的和尚,脑海里快速地回忆着自己梦中经历过的一切,想要说与和尚听,想了想欲言又止。
癞头和尚看跛足道人睡醒了,居然开口了,笑着说:“你睡得倒是真香啊,你看看那是什么。” 道不二顺着和尚的手指望去,只见不远处山腰上,一大片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想来是昨天赶夜路天太黑没能看见它——入山已经两个月了,走走停停还迷路了几次,终于找到了这处洞天福地。
和尚看着道不二,说:“你去吧,有缘日后再会,希望你能找到你心中渴望的答案。” 说完话,径自朝来路走去。
道不二目送他远去,想起这两个月的陪伴,从一开始的抵触与不习惯,到后来的相依为命,现在分开还真有点不舍。
和尚走出百十步,手里拿出那个铜碗, 高高举起, 说着:“ 谢谢你啊!”话音飘来,人却没有回头,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道不二目送他走远,自己朝道观的山门方向走去,心里嘀咕:要是对方不收留自己,再从这大山里一个人走出去可有些难度啊。
正可谓望山跑死马,真正走到山门处,已是昏鸦归巢时刻。就在山门关闭时,他叫喊着:“等等,等等!”一路跑上石阶,气喘吁吁。
小道士上下打量着他,问他是何来意。道不二说:“问道,辨经,求真。
”小道士不敢把他直接放进去,先关了大门,说自己进去禀报。道不二在门口好一阵等待,之后门开了一条缝,小道士探头出来说:“执事师兄说夜里山里有狼,让你进来休息。明早会通报道长,由他老人家定夺。” 道不二随着小道士来到一间客房,小道士示意他今晚住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道观太大夜里容易迷路,明早会有人来招呼他。说完自顾自地跑开了。
道不二闻见道观内院饭菜飘香,自己坐等到半夜也没人送吃食过来,只好叹气睡觉。好歹这是床,睡上去还是很舒服的。
第二天早晨,道不二被门外的喧哗声吵醒,只见院落里一众道士都在习武,窜上蹦下,剑花飞舞,好不热闹。
不多时,那个小道士来了,拿着一张饼和一个字条交给道不二,然后跟道不二说:有什么要说的,自己会把话带回去;如果没什么要说的,吃了饼子就下山去吧。
道不二打开字条,只见上边写道:心不择时适,足不择地安。穷通与远近,一贯无两端。
道不二吃着饼,思量了一下,回话说:“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有个我在,吾思何住。” 小道士不解他在说什么,背了两遍,念念叨叨地走了回去。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来到屋里,说自己是前院执事,老道长有请贵宾后院论道。
道不二随中年执事一路走向后院。
这个道观绵延数里,从山腰开始直到山顶与后山。一路行来,道不二还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道观,想来有些传承和底蕴。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个小院中。只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在对着太阳发呆,两眼炯炯有神,鹤发童颜。
老者看道不二走进来,笑了笑说:“道友远道而来,可有何求?”
道不二行礼恭敬,说:“我自幼在道观长大,历经世间冷暖,有意求问大道,可惜一路走来不得正解。想今日求问道长,我辈修‘道’求‘真’之人,何为真、何为道呢?” 老道士上下打量着道不二,双眼一眯,然后说:“有趣有趣,不知生,焉知死。你一个死人却在问生,正可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道不二一拜,言:“若闻大道至理,我宁愿奉上性命。”
老道长哈哈大笑,然后说:“世人讹传歪解,这可不是说你早上领悟了大道就可以甘心在晚上去死了,那有何意义?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没能活明白的人到死也是一个糊涂鬼,那么早地去死有何意义?
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开始追寻大道的那一刻,当你获悉懂得大道隐约的至理时,往昔过往的各种认知、习气、成见和过往的那个你就开始消融瓦解了。你不再是你,而你将与道合一,并至死不渝,这样才是真实的道心。
命宗之人只知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而不知炼虚合道这一段一层。
要只养得金丹圆似月,未免有圆还有缺。何如炼个太阳红,三界十方俱洞彻。
你之前得入顽空境地,不见有所动,百无聊赖间没有半分生机。那些半吊子的功夫,一味地求解脱放下,却不知顽空非虚空、无为非不为。正可谓身外有身,未为奇特,虚空粉碎,方露全真。所以脱胎之后,正要脚踏实地,直待与虚空同体,方为了当。
你有幸得以破境而回,实属难得。你若想要留在这里,就留下吧,日后或许会有其它造化等着你呢。去吧,你还是管理藏经阁,这活儿你也熟悉。” “去给他拿身新衣服,带他去后山洗个澡。”
中年道人行礼称是,带着道不二走出小院。
出门时只听老道长说:“大道渺渺,无有所定,无有所踪,无有所是亦无所不是,你今后就取道号渺渺吧。”
中年人看看眼前这个新来的人,突然恭敬了几分,客气地说:“渺渺真人,请随我来。”
小院的门好像正好被风一吹,轻缓地自己关上了。
道不二好奇地问:“来你们这里的人都要改名字吗?”
中年道士赔笑说:“只有各殿的长老,才能得到道长赐予的法号。有了法号的长老改叫真人。”
道不二小声念了两遍“渺渺”——怎么自己觉得这名字有点儿“娘”呢?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改名字了,随便吧,一个代号而已。“
那请问道长的法号是?”
中年人忽然站定,一字一顿地说:“虚空真宰天人师。”
道不二一怔,心想:好大的名号啊,真也不谦虚!一路跟随中年男子走向后山。
远远地看见有一道瀑布、一处幽潭。后山的山坡上,一个牧童在牛背上晒 着太阳。老牛慢吞吞地走着,牧童则在唱着一首童谣。

何物高于天?生天者是。何物大于虚实?运虚空者是。
大道虚空之母,虚空天地之父,天地生人孕万物。
天广地大生万物;虚空无际生天地,空中不空生虚空。
空中不空其性入万物,空中不空方能主张万物。
空中不空者能深入万物之性,以主万物而方便随用;
亦能深入天地,以主天地而方便生化。
空中不空者亦能深入虚空,以主张虚空而方便随用。
空中不空者,真空也。真空者,与大道同心合意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