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凝胶般的海水里,道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被泡了多久,这让他想起泡在药酒坛中的人参,自己暗自苦笑。
心中暗想:那些来道观里烧香的凡人和那些每日修行的道友,如果知道自己每日辛苦所求的无上法境是这般无聊,倒真不知道还有几人会痴迷于达成顽空无为之境、求这不生不灭之法。
在这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道二有无尽的时间去胡思乱想。直到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所有自己能想的事情都已经反反复复地想了无数遍,而不想想就不想,刻意不想的功夫也已达成——头脑说放空,分分钟就可以犹如白纸。可是这些都不能带自己从这古怪的境地中脱离出去。他彻底失望,放弃了任何的努力,脑海里木然、浑然、纯然,不用刻意地抑制思绪,也任何心思都不会生起。
心如止水镜梵天,身如星辰布四方,犹如皓月天地映,一轮朝阳升上天。
红红白白水中莲,出污泥中色转鲜。茎直藕空蓬又实,修行妙理恰如然。
一条直路少人寻,寻到山根始入门。坐定更知行炁主,真人之息自深深。
不是玄门奥义深,高山流水少知音。若能寻着来时路,赤子转轮混沌心。
道二身不动,心不动,思想不起,静极生动,突然觉得口中甘甜,慢慢地越聚越多,许久没有感觉的嘴巴里好像有一大口唾液,他含着含着,最后小口小口地吞咽了下去,只觉得犹如佳酿入喉,芳香醇热,犹如温热的蜂蜜,金灿灿地一路缓缓流到了小腹处,在那里打了个旋,肚子一紧,居然想要放屁。
那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痔疮般疼痛,续而进入尾骨,逆行沿着脊椎向上,到腰,腰椎的骨骼咯咯作响;然后到了胸椎,自己感觉立刻身体挺拔了许多;
然后到后脑,道二听见颈椎发出竹椅受压后的嘎吱吱的声音;然后后脑、眉心就觉得一紧,自己的头骨里边仿佛有个气球在不断胀大,而外边有一个金箍束缚。两相较力下,突然仿佛有谁用粗壮的手指压住了自己的眉心,用力在一点按下;之后又用同样的手法在头顶按下,自己的头骨纷纷错位。
眼见一个大气泡从自己的头顶升起,然后身子突然一沉,往深海中沉了下去。
道二心想:海底到底藏着怎样的什么呢?眼见身子不断下沉,可是自己却不断上升,慢慢地从水面中脱离了出来,甚至飘到了空中,而且犹如氢气球一样,越飘越高。

当自我穿过那厚重的云层, 看见满天的星辰之光, 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散发出一缕缕的涟漪,眼睛一花,周围陡然一亮。那亮光并不刺目,但这是他不知多久都没有见过的光芒了。那光点起初小如萤火,似有还无,慢慢地逐渐凝实扩大,充满所见四方。

道二透过这光晕,遥遥地看见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人影——在极远的星海之中,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就是构成星海的根本。那巨大的人影注视着自己,无喜无悲。
只觉得脑海里突兀地传来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的话:“回去吧!或许 完成后我们再讨论。”
之后,那隆隆的声音就听不清了,仿佛嗡嗡的耳鸣。
道二此刻觉得自己就是一团光雾,没有身体,也没有形象。这光雾逐渐聚化凝实成为一个蛋黄大小的光球,坠入了一个满是金光的光旋中。而光旋外的天地间漂浮着数百个各色人形,这些人形有男有女,还有猿猴、狮子一样的动物,甚至还有些自己感到很奇特的外国人。这些皮囊都静悄悄地漂浮着,仿佛是活的,又彼此并不交谈,也不互动。

道二在人群中,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形象,只是那形象还很年轻,是三十岁时的模样。只见自己的这身体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双眼紧闭,身上仿佛散发出一股烟火气,隐约仿佛衣服在着火。
道二赶紧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手拍打那身上的火苗。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凝化出了一具虚化的身型。就在拍打着自己的形体时,眼前一花,突然感觉全身四周滚烫,浓烟滚滚,呛得他不住地咳嗽,双手下意识地拍打着。
只听身边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惊恐异常地高喊道:“诈尸了,诈尸了!”然后一个年轻道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远方跑去,而自己则平躺在柴火堆里,四周火苗乱出,浓烟滚滚。
道二一看:这地方自己熟啊,自己曾经在这个山岗上送走过好几位老道友。
此刻他感觉浑身上下灼痛,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赶紧一打滚,从柴火堆里翻滚了出来。然后紧接着在草地上不停地打滚,熄灭了身上头上的火焰。这才缓过神来,之前经历过的种种仿若一梦,似假还真,是真假难辨。
此刻周边的各种感觉一涌而至,就好像突然打开了音响:身后柴火的噼啪声、风吹过皮肤的感觉、身上隐隐传来的灼痛感、四野斑斓的色调、天空的蓝白与飞鸟的生动、树林中的叶子沙沙响的摇摆……
好熟悉的感觉!从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感而不触的各种,此刻蜂拥聚集到自己的识海中,与那死寂之境相比不知要鲜活了多少万倍。
道二深深地吸气,感受到烟火气、草木气、土地气等等,随着胸腹中慢慢地被气息充盈起来,他感到自己体内的脉动、气机的流转、心脏有力的搏动。
道二慢慢吐出胸腹中的气息,感叹道:“人身难得,人生苦短,人性思变。于这世间时只见、只觉重重苦难,却不见种种好处。真入了那不生不灭、不聚不散、不垢不净、不来不去、无悲无喜、无病无灾、无爱无恨的永恒混沌,才知晓那万般的‘好处’都化解不了永恒的寂寥,那止水般的宁远不过是地狱般的煎熬。生机藏于起落间的行动里,生趣在这涨跌离合间的感触里,世人只道神仙好,却不知一念所执放下后,自己就是活神仙啊!”
思量片刻,只见一个跛足道人缓步走下山岗,他背后的柴堆此刻火焰噼啪,热浪腾腾。
林间有拾柴的孩童,此刻望向山顶的烟火。遥遥地,听闻山道上传来一首儿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积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待得入境才知道!若无生趣动心意,生机散尽意枯槁。
修仙求道为哪般,祈福求寿欲不断!避世幽居勤导引,天梯无尽少坦途。

道言:真人者,体洞虚无,心与道合,意于自然,无所不能却无所求,无所不知却甚谦恭,无所不通却无所图谋。
还魂
山下道观中,观主正在接待贵客。只听到门口脚步急促,一个小道士衣衫凌乱、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就仿佛背后有猛兽在追他一般。
老道长面露不悦,觉得让香客轻看了——道观的法度修为如此莽撞失态,自己脸上无光,阴沉着声音问:“怎么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那小道士刚跑进屋,迎面被呵斥,脚下被门槛绊到,直接来了个五体投地。身子摔下时,嘴里声嘶力竭地惊恐地喊出:“诈尸了,诈尸了!” 其实也不怪他害怕,火葬时尸体突然变化体位并非罕见,虽然吓人,冷静下来也能理解;但从火堆里翻身出来、全身冒烟地追了过来,那就太瘆人了。
老道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今天派去处理道二“遗体”的那个不被重视的小道士吗?想来火葬的时候,遗体受热不均有所扭动,吓到了他。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什么事也办不好。
刚想厉声责备他几句来彰显自己的威仪,只听得道观门口香客、道士、女眷嘈杂一片,老道长这叫一个恼火——好容易今天能骗单大供养,这样的闹法,别说拿到香火钱了,就连自己的脸都丢光了。
老道长回头很不好意思地与贵客说:“您先请用茶果,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这清修之地怎么今天如此地聒噪。” 小道士还想更多地解释什么,老道可不给他机会,提起他的衣领就往小院门口走去。也就刚到门口, 迎面与一中年道士撞个满怀, 俩人一个踉跄,往后各退了一步。只见那中年道士神色慌张,正是今天轮值在大殿上值守接待的大徒弟。
这大徒弟气息不稳,站定身,喘息了两下,咽下口水,匆忙说道:“师父,师父,道二师叔他,他,他还魂回来了!” 老道闻听,皱起眉头:这小道士闹鬼也就罢了,怎么自己的大徒弟也跟着起哄!这个道二,这些年来总是给自己找麻烦,满嘴胡言乱语,扰乱小道士们的道心。七天前归西,停尸诵经,安魂妥当,今日去焚化,怎么出了这许多乱子?道二啊道二,你死都死了,还回来给我添乱!
老道长鼻中一声冷哼,径直走向前院大殿。只见众弟子、香客匆忙都朝后院跑来。在前院小广场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全身的衣服都是窟窿,脑袋上还隐约冒着缕缕的白烟。
老道长迎着人群快走两步,心里纳闷:哪里来的癫僧?怎么来道观中捣乱!
道观本就不大,三两步间老道长已经来到前院与内院的交接处,忽然间放慢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眯起眼来,看向来人。这来人正是“道二”,只见 他的头发、胡子都被火燎没了,远看就是一个秃头,身上的道袍也是千疮百孔。
道二远远地看见了老道长朝自己迎来,正要去找他算账呢!自己好端端地早上出来观日出,入定之下怎么就被扛到后山当劈柴给烧了呢?岂有此理啊!
老道长见来人就是已经死了七天、今天火化的“道二”, 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周前自己探查过他的鼻息心跳,今早出殡前,脸上薄如蝉翼的绢布也没有过任何浮动。这怎么会又活着跑了回来?怪不得门下弟子、香客如此惶恐。
老道长正在思量到底发生了什么、哪里出了错时,道二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身前。脸色可是很不好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老道长,一言不发。
这时只见刚才跑去后院给老道长报信的大弟子,悄悄地从后边跟了过来,在老道长身后小心张望着。
老道长可是个场面人,脑子快,精通世故,急忙满脸堆笑地和道二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然后转头把身后的大弟子厉声叫了过来,斥责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我今天有贵客来访, 一天没有关照你们, 就捅出这样大的娄子来!跪下!给你道二师叔认罪,不等谅解不能起来!” 然后脸色一变,又满脸堆笑地和道二说:“你看我那里还有贵客,你也知道现在有个愿意捐献的豪客非常难得,今年过冬一众人的柴米就指望他了呢。
你帮我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先去陪客人,晚些再聊,晚些再聊。” 说完话,不等道二有所反应,转身就往内院走去。走了几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跟大徒弟说:“等你师叔原谅了你,带师叔去洗澡更衣。给你师叔去拿件新衣服来!看看你们办的这事!等我罚你吧!”然后快步走回内院,一转弯消失在墙角。
老道士转过墙角,放慢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长叹了一声。

道二看着地上跪着的道士, 气得笑了出来,一跺脚,转身径直去向角门,朝后院偏房的藏经阁而去。留下一肚子委屈的大徒弟独自跪在地上,委屈地说:“我们真的已经做完头七的法事了!这,这话怎么说的呢。” 大徒弟目送道二离开,消失在视线里,又等了会儿,自己起身,看看老道长的后院,暗骂:“老狐狸!”撇眼看到一个小道士在远处探头观望,心头火起,把小道士叫了过来,好一顿臭骂。
出家
三天后,道二在自己的房间里留下一张纸条,不辞而别。而火盆里有一卷烧成了焦炭的书稿,正是他一周前刚写下的书卷。小道士把纸条交到了老道长那里。纸条上写着几行文字:
问心需空明,无为方见真,神光常内敛,才知身外身。
心神需觉明,遁入玄空境,顽空不可守,非想不可脱。
大道常变化,无欲明觉存,身心在世间,当品人间事。
大道无常道,大道亦无名,观中无岁月,事上好修行。
道不二
老道长看着这个落款,一怔: 道不二, 道不二, 道二,不二 ……. 有点儿意 思,有点儿意思。
春去秋来,几年过去了。
某小镇上,一个道士,在讨食。他这几年去过几处大的山门,但都嫌弃他年龄大了,不愿收留他。
道不二离开先前道观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那里没有明白人,也找不到更高境界的典籍可以有助自己心境认知进一步提升。
自从自己在那顽空幻境中被困后,他认识到自己前半生一直谋求渴望的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寿、无病无灾、不入轮回、不应对各种复杂人际关系、无爱无恨的这些想法太过简单了。当真地入了那种心“ 境”并且依据自己的渴望被滞留其间时,才发现这心念所化的顽空绝对比监牢还要难过。
他渴望探寻真正的大道与正解。他想通过走访名山古刹寻访到达知真实意的大明白人,点拨自己三言两语——若能求得哪怕一句点拨,此生就没白活。他感觉自己就差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了,可是就是没有方向可寻。
持守着这样的心态,道不二一路乞食,偶尔也用自己所知帮人看看事,换几两碎银度日。就这样四处打听着,游走在大江南北,四处寻找自己的机缘造化。